2011年9月4日星期日

『回声』——五


『五』=-=-=-=-=-=-=-=-=-=-=-=-=-=-=-=-=-=-=-=-=-=-=-=-=-=-=-=-=-=-=-=-=-
    他刚刚抱着的一整叠文件夹都不见了。刚才应该是拿到资料室去整理了然后到这里来等我和他一起去喝咖啡的吧。看见浩仔的那么一刹那我很确定我看见他的眼睛偷瞄了李秘书一眼,可是李秘书的天然呆完全的保护了他的知情权。
    “走吧!去喝一杯咖啡!”,浩仔看着我举高了右手掌。很显然要和我high five
    然后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一样,全发生在那么一瞬间:走在我面前的李秘书举高了他的左手掌,和浩仔的右手掌相碰!散发出强烈的错愕感。
    “好啊。”,李秘书击掌后又托了一下眼镜。
    浩仔的手还在空中,满脸罗汉鱼撞到玻璃后的表情,嘴巴不知道应该开还是合。站在李秘书后面的我在那么一瞬间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我没有想到我会提早中风。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知道寒冷地带的生物是怎么在零下的温度里生存下来的吗?这位李秘书是其中的厚脸皮帝王,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进。我决定帮他取一个外号‘李厚皮’。
    “李先生,请问你和他认识吗?”,我是这个三角关系中第一个发言的当事人。
    “不认识。有问题吗?”,他托了两下眼镜。比平常多了一下。
    以一个简单的例子来比喻现在的状况,就是当你走在街上的时候,对面迎面走来的一位美女突然举手说:“哈咯。”,然后你还以为她是和自己打招呼,也举手笑着说:“哈咯”的时候,她毅然决然的经过你的身边,和你身后的人拥抱。整条街上只剩下你一个笨蛋像希腊的裸体雕像一样僵在那里,举高手继续和空气微笑。
    浩仔也认清楚了这个情况。
    “哎!毕竟是客户嘛,认不认识无所谓的不是吗?还是
    我很清楚浩仔瞄到我的眼神,可是还是刹不住脚的把剩下的话挤了出来:
    一起去喝一杯咖啡也可以啦。”
    李秘书还在旁边附和式的点头。
    所以这个下午的二人同行变成了两人三脚的午茶。
    和我不同,浩仔是一个过度健谈的单身男子。听说之前的两段恋情会失败就是因为口不遮拦。从公司到咖啡馆的路程上,浩仔好像对李秘书进行了身家调查一样的问出了许多我不会想知道可是对于你却有一些价值的事情:李秘书其实是叫李添红,相信是因为家里太多男生了,父母想要个女的所以才取的这个名字。不要看他呆呆傻傻的,其实和我还有浩仔是同岁。从小到大的学校都是高等的精英国际学校,读英文的那种,所以难怪他不知道主题是什么。估计他是富二代,从他身上的行头可以大概看出一点‘他家很有钱’,不然就是‘他很有钱’的端倪,因为他的西装看得出来是定制的,而且皮鞋是名牌。就连身上的香水也是一个我很喜欢可是因为一罐就要我一个月薪水所以才完全没有勇气买的香水的味道,令我羡慕。可是不知道原因的,唯一和身上不搭的就是他手上的一个卡通手表。是小叮当的翻盖手表。
    走在后面听着前面的两位唧唧喳喳,我只是在想着昨天晚上的问题:要不要办个聚会?
    所以,当我站在咖啡馆前面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玻璃门后面的太阳花在柜台里面的微笑。今天的生意还不错,客流量好像提高了一些。小媾在桌子和客人之间穿梭,手上的托盘里面可以有满满的几杯咖啡、可以有收拾回来的空杯子、也可以同时间的有空杯和装着咖啡的杯子。我今天还是可以见识到她很强的一面,因为我注意到,店里一些椅子的背面,有白白的、嚼过的口香糖的痕迹。她果然是可以‘很多边’的达人。
    我和浩仔还有李厚皮才刚在我喜欢的那张面对外面街道的桌子坐下,嚼着口香糖的小媾就溜了过来。
    “要什么咖啡?”,菜单以很熟练的抛物线落在桌上。
    “我要昨天一样的那杯。”,我看着小媾的头发回答。她的头发不知道是因为忙碌还是原本就这样,发尾已经开始脱离绑发带的束缚,准备乱翘。
    “昨天的倒掉了,点一杯新的。”,她的语气依然很强硬。
    “那就给我一杯新的。”,我大概习惯了她的强迫性点餐制。
    小媾白了我一眼后就开始在小簿子上书写。
    “我也要一样的。”,最聪明的是浩仔,干净利落的跟在我后面点餐。
    然后,几乎是同时间的默契,我们都斜眼望向正在托着眼镜,很仔细的研究菜单的厚皮。我们都非常想看看第一次来的厚皮会撞到什么样的钉板。我们也就算了,以他特别的天然呆,可以扁成怎么的样子是一种预测不到的好玩。
    “这个拿铁有吗?”,厚皮指着菜单看着小媾说。
    “对面有健身馆,这里没有铁拿。”
    噢?她的台词没有变过的吗?
    “那,卡布奇诺有吧?”,厚皮托了一下眼镜。
    “有。请稍等。”,小媾就这样转过身回到吧台里去。
    我觉得那句‘请稍等’是她最有礼貌的一句话了。
    “你来过这里吗?”,浩仔的目光好不容易才离开小媾的背影。我的错觉在那一霎那间好像看见一种异样的闪光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
    “没有,第一次来。”,厚皮抓起桌上的方糖罐研究,然后托了一下眼镜。
    “第一次哦?那你还真的是比较好运的一个。”,浩仔的语气里有点酸酸的羡慕。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转过头看见太阳花在吧台里面忙碌。她的视线集中在那些调配咖啡的机器上,非常的专心和认真,手上的动作快速而简洁。之后我才了解了原来咖啡豆在磨好了以后的2530秒之间会呈现在最佳的状态里,过了这个时间点后,磨好的咖啡豆里的咖啡因和其它的一些物质会开始散发。之后再怎么努力,咖啡也就不是那么完美了。
    我看见太阳花认真的表情,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砰的激烈跳了一次。
    然后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掌,格挡我望向吧台的视线。从那只手掌上有条类似断掌的纹路的伤疤,我知道是浩仔。
    “喂,在看什么?”,我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也转头望向吧台看看我到底在看什么。
    “没有啦,发呆。”,我也伸出手掌阻挡他的视线。
    “噢。刚刚厚阿红在问你,等等要不要到他的家里去坐?”,浩仔坐姿很不良的半躺在椅子上跷脚。
    “做什么?”
    “做爱做的事。”,厚皮托着眼镜抢答。
    然后气氛再次达到冰点。
    “不要,我今天不想到处走,今天要做乖小孩。”,还是我最先打破沉默。
    “你最好是会乖。家里养了什么狐狸还是蜘蛛的吧?”,浩仔用色迷迷的眼神望着我。
    “你家里才有一只修炼了千年的吧?”,我眯着眼睛回击。
    “这样回答的方式就表示你心虚,真的有养吧?”,浩仔也眯着眼睛向前俯身出招。
    “你这混蛋才真的偷偷瞒着我生了小狐狸吧?”,我眼里射出一道激光。
    “帮你生的。”,浩仔出绝招了。
    这个混蛋。
    也是刚好的时间点,小媾捧着托盘把三杯咖啡送到我们的桌子上。
    “吵什么?”,小媾把咖啡放下后没有离开,直接站在我的椅子旁问我。
    “关你屁事。”,我很顺口的回答。
    下一秒钟,我感觉到后脑和托盘的激烈拥抱,眼睛冒星星。
    “客人,好奇心人皆有之。”
    “服务生,托盘是用来捧咖啡的。而且你还会叫我客人,有服务生打客人的吗?”,我摸着后脑,模模糊糊间好像看见整间咖啡馆的客人都望着我。
    小媾抬头扫视整间咖啡馆里的客人,然后:
    “这家伙想白喝。”
    星星围绕下我看见那些客人露出‘噢’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继续他们的动作。
    你这混蛋小媾,我的屁股好好的粘着椅子!
    “去忙你的啦!”
    “不用你来管我,有客人管服务生的吗?”,小媾摆出很有兴致的表情,然后把左手臂靠在浩仔的椅背上。好像一头狮子看见一只不急着吃而慢慢耍着玩的猎物一样的眼神。
    “那还有人管顾客的吗?”,我觉得我的头还是很痛!
    “你很不好玩。”,小媾留下了一个鄙视的表情,然后就拿着托盘离开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一边很‘顺手’的敲到了浩仔的后脑。你活该。
    “这间咖啡厅很好玩。”,厚皮已经用糖调好了他的卡布奇诺。
    “好像我上辈子欠了她的。”,我已经停止揉头的动作。
    “我好像也欠了她。”,浩仔满脸笑容,被我瞪了一眼。
    我们这一桌都很安静的举起咖啡杯。
    “你们为什么选择了广告公司的这种工作?”,这次是厚皮的发问,很难得由他先开的口。
    “我,因为是学美术的。”,然后浩仔指着我:“他是因为心理测验。”
    “心理测验?”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做过一个心理测验,测试以后我们适合什么样的工作。我的测验结果说我对数学和科学之类的很没辙,对艺术性的反而有启发性。”,我放下咖啡杯解释。又想起那时候上学的情景:刚考完大考的时候,老师也没上课的意思,所以全班都围在副班长的位子周围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我还记得我玩过‘真心话大冒险’,没有输过。
    顺带一提,我们的副班长是个美女。虽然这个故事和她没有关系,我还是想提一提。
    “然后?”
    “然后我觉得测验很准。因为我的数学和高级数学都没有及格过。”,我的脸不会红。因为我好像还挺自豪我的数学不及格的。虽然我很喜欢教我数学的老师。
    “不对,你有及格过。高级数学考过42。”,浩仔补充了一句。40分是最低的及格分数。所谓的42分,只是在死亡边缘挣扎而已。
    “我忘了。”,我笑了。不过我是真的真的忘了。
    “然后?”
    “当然是开始发掘自己的设计天分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咯。反正他对这类胡思乱想都很在行”,浩仔帮我回答。不过我没有很感谢这种回答的格式。
    没错,当初会加入这份工作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也没有什么额外或者后续的原因。所以说,心理测验或者什么类似的星座测验不要乱玩,不然就会像我一样害自己在这个时候遇到厚皮这种人。人生有时候就这么简单,有时候也可以为了一个人的随便一句玩笑话认真上一辈子。全视乎你觉得值得不值得。
    “那你叻?你家好像家境还不错,怎么会去当个超市老板的秘书?”,我喝了口咖啡,反问回厚皮。
    “因为爸爸。爸爸死掉了。”,厚皮笑着说。印象中这是他少数有笑容的时候。
    可是
    “这种时候应该哭丧着脸然后说爸爸去世了比较恰当吧?”,浩仔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类似惊吓、尴尬和难过的综合。
    “你这白痴,这不重要!他爱摆什么干你屁事。”,我大大力的敲了一下浩仔的后脑。这白痴。
    “没有关系啦。我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厚皮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事。
    “那你来当超市老板的秘书和伯父去世有什么关系?”,我瞪了浩仔一眼,他才没有问出怪怪的问题。
    “我想要自己赚自己的所有。这位超市的老板,是我爸以前生意上的对手。”
    “那怎么会…”,浩仔很惊讶的张大嘴巴。
    “你觉得,在朋友那里能得到更多的磨炼还是敌人?”
    “所以叻?”,这次换我发问了。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以前,一直都是在家有佣人服侍,出门就有司机的,就算只是中阶层人士也好,我也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一直到我爸死掉以前,我还是一只只会用家里的钱的米虫。直到我爸死翘翘了以后,我才突然发现我是一个除了会用钱,什么也不懂的笨蛋。我出来社会得晚,如果想要知道钱从哪里来、米从哪里来、菜从哪里来、油从哪里来的话,想要经受更多磨炼、更快的知道社会的残酷的话,我觉得我现在的选择不错。”,厚皮很平静的说完了这一段话。
    “你的手表?”,我指着他的手表问。还记得那个米奇老鼠的翻盖手表吗?
    “小时候我爸送我的第一个手表。其实坏了的,我还没有修理。”,厚皮托了一下眼镜又笑了。
    然后我们都安静了。好像整间咖啡厅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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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句话,是我在雨天的一把伞。